沈家良访谈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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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传时间: 记者:大风

(专访“海派陶艺”创始人沈家良)
采访时间:2005年3月23日—24日
采访地点:被访者工作室
  艺术,在我的生命里是一种期待;艺术,能成为人的性灵涌动的结果。我从不相信人潮中的做作表演能登大雅之堂。
  什么是纯粹的艺术?什么是纯粹的艺术家?所有的冠冕是无形的,在人的生命中静静的流动着,而非在生活中只是千百万个模式的反复。艺术家有足够多的机会成为摘取艺术明珠的天使,但这样的人我很少遇到。
  有多少个所谓艺术家会阻止媒体的宣传?我所看到的大多是趋之若鹜。所以有人认定真正的艺术家在活着的人中是找不到的,我们在宣传艺术和艺术家,但带给读者的能是什么呢?
  有人把大部分从艺人员称为“艺匠”,就象花园里认真干活的“园丁”,没有人会错误地把“园丁”称为艺术家的,都知道他们只是“工人”而已。
  我还在努力的做着一件事,试图通过我的眼睛找到“艺术”的真谛,试图把真正的“艺术家”在车水马龙的人流中找出来。
  就读者普遍关心的一些问题,我采访了久负盛名的“海派陶艺”创始人沈家良先生。


记者(以下简称“记”):现在“海派”这个名词流传很广,您被媒体经常报道成“海派陶艺”创始 人。请问,“海派”在您看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?

沈家良(以下简称“沈”):简单地来说,“海派陶艺”的“海”字来源于“上海”这个市名,当然,这是从狭义的角度来讲的。

记:但是,有人把“海”字理解成“海外”的意思。即为“西洋技法”在各个领域的融合。是不是“海派陶艺”也有西洋油画技法在陶艺中应用的寓意呢?

沈:后面这种说法我不赞成。“海派陶艺”,就是在沪产地出品的陶瓷艺术作品,即从坯成型、美术创作、炼制等一系列完整的流程都在上海本地完成。尤其是现代高温色釉的陶艺作品在“海派陶艺”这个名词被隆重推出之前一直在上海未能形成气候。

记:西洋油画技法应用于陶艺作品中就在景德镇也不是件新鲜事了。我看到您现在的作品中“油画”的味道非常浓重,包括光线的运用等等,我特别想听听您关于这方面的看法。

沈:当然,油画技法的应用本身并不是什么“稀罕”事了。我们搞陶艺工作的,讲究的是,自然传承和创新意识。而这种“创新”并非是“刻意”安排,应该是浑然天成,我所表现的主题必须要用这种特殊的手法去实现,世界上很多艺术形式是相通的,但这些我认为倒不是关键。

记:那关键是什么呢?

沈:形式永远是为内容服务的,我要表现的主题是心灵的反映。比如:一个女人,在视觉和内心两方面呈现给我们的主要是什么呢?要抓住事物的本质。再比如:一个人在快速的奔跑,这个时刻所表现的是极为动态的人的形象,我们的艺术再现的关键就在这里,我们靠得是心灵里那准确的反映,这种反映如何恰到好处的张扬出来,这却是要靠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的。我目前的这种艺术特色是完全得益于我从景德镇的归来,并且得益于和一流画师的接触。无论从艺术的深度和广度都是有必然和偶然的联系的。

记:不是说“人有多大胆,地有多大产吗”?环境的改变有那么重要吗?

沈:你说这“重要”在我看来都有些“轻描淡写”了,不是一般的重要,而是非常的重要,但也许一般人是无法深刻地理解这一点的。我们知道,所有手工艺人在从事一项技艺时,一定会有从生疏到熟练的过程,关键在熟练以后会有很大变化的,大多数人会向“油子”方向发展。

记:是不是可以理解成“皮”掉了?

沈:可以这样理解,而且这是“惯性”使然,他的手指变成机械的无法有再大的创新和发展了。

记:是不是说,早期您在景德镇有过很深的这种经历?

沈:是的,我在90年左右,曾经在景德镇的一些公司中创作过相当数量的作品,量是非常之大,有人就把这称之为“功底”扎实了,后来我回到了上海,环境改变了,艺术圈子也发生了重大转移,才为今天我的艺术成就打下了基础。

记:那我们真的有必要提醒那些“熟练”的艺术工作者,不要成为了这种艺术的“油子”了。

沈:您的愿望固然是好的,不是我泼冷水呀,很多事是“只缘身在此山中”的,能够“无中生有”的超越自我的人着实不多呀,要有客观环境的压迫。要有自身素质的要求,仍是那句话“天时、地利、人和”至关重要!我的生存环境如果没有如此重大的变化,结果是可想而知了。

记:沈老师,我还想听听您在创作时的具体情况,比如,您是怎样处理主题的呢?

沈:讲起这个来,也许我和别人有着很大的不同,我是把主题按照“课题”来研究的。这个时间段我会研究什么,下个时间段我要研究什么,我要大体的划分。

记:那,一个主题的结束的怎样决定的呢?

沈:如果作品达到了我预期的效果,艺术境界达到了最高点,我就会果断地结束这个课题的研究。我从来不做重复的作品,而且我使用的“流动釉”工艺也无法复制出完全一样的东西。我要为自己负责,也同时要为收藏者负责呀!

记:您的这种从业精神令人佩服呀!既然“科学”的理念在您的艺术创作中有如此重要的位置,是不是可以说,您都是按这种方法来实施的呢?

沈:那倒未必,搞艺术还是要靠灵性的,科学的方法只是我的一种手段,而对“陶艺”创作似乎在某种角度看来,更有些非人为的因素在起作用,成功的机缘是天赐的,这是有它一定道理的,有些更是“可遇不可求”的。

记:您能举个具体的例子吗?

沈:好的,比如有一次一个胎上有个比较明显的小瑕疵,当时我就顺势画了一条抽象的龙形,等到烧制出来一看,效果真是好得不得了,一位收藏者当即以很高的价格买下了。说实话,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呢!但有什么办法呀,都是朋友嘛!我是非常尊重有着一双慧眼的朋友,太好的作品,我是要看谁来购买的,人们之间贵在交流,价钱这东西也不是一成不变的,但我的作品是从不送人的,这是我的个性。

记:艺术家的个性表现在他生活、工作的方方面面,这个我很理解,有些网民很想知道您的艺术创作特点,他们在媒体报道中也了解到一些,但更想通过我从您这里了解到更深层的东西。

沈:前面我也曾提到过这些特点,这里我要强调一点,90年代初期我返回到上海以后所创作的作品,可以说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,所有的特点都集中在这一时期的作品中。当然,我在以前也从事过粉彩人物的创作。
(说着,沈老师在一个锦盒中拿出的一只口径有一尺有余的“薄胎碗”来,对光一望,百名仕女栩栩如生,形态各异,美艳绝伦,据沈老师讲这些人物都是他信手画来,没有在胎上先打画稿的,这个碗是他早期的作品,自己收藏,属非卖品。)
我在艺术创作中的变化之大,完全是得益于上海这个大环境,这就是机遇,我是上海人,因为特殊的原因来到瓷都景德镇,经过艺术之乡的经久薰陶,注定我一生一世从事艺术的创作,我感谢景德镇,没有景德镇也就没有我的艺术之路,但是,在后期,我回到上海故土,这里有真正一流的油画,国画大师,有的甚至是超一流的,我在这样的一个圈子里,真是受益匪浅呀!无论是画技或是思想境界都得到非常大的飞跃,而且,我的艺术作品也得到了他们的充分的肯定,同样的,我也经常组织这些艺术家去景德镇从事陶瓷创作,拓宽了他们的艺术创作领域。

记:可以这样说,您的返沪是为上海的艺术圈送来了一缕春风。同时,也为景德镇的传统技艺灌入了新鲜血液,您起到是一种桥梁的作用。

沈(笑了笑):您过奖了,也许我是抓住了这样的机遇,象我这种情况的人很多,他们从景返沪以来,没有在瓷艺上有较大的突破。甚至,有的人已离开了“瓷艺”这个圈子,我也为之惋惜呀!

记:我看过您的近期的作品,这些画面上有女人体、婴戏、还有猫等艺术形象,凭我的直觉也能发现与别人的作品有着很大的不同。但虽仔细品味,也不能深谙其道呀!

沈:这里我就要说说欣赏本身的问题了。我们能这样直接交流是再好不过的了。艺术是有她自己的语言的。比如,我的婴戏图中的孩子的面部就没有画鼻子,这里我就用了“减法”,其实,这样的处理是为了突出孩子在玩耍的动态过程中所特有的表现。它已成了我的艺术作品中的一个特有的“符号”。还有,在“都市少女”中,我就没有画出少女的五官,但所有我要表达的都已经呈现给了观众,那城市少女的特质,那妆束、服饰,甚至没有五官的神采飞扬的表情,只有那样的少女才拥有,这就是我的艺术语言,我要感动人的不仅仅是眼睛,更是那心灵呀!另外,我画的猫,在眼睛和鼻子的处理上,都加入了人的神采,原因可想而知了。

记:所以有很多收藏家都是有“先识人再识物”的原则,对有些人来讲,对一件没有交流的作品,存在着很大的认识误差的。

沈:我想,也无需有太大的顾虑,艺术品放到家中,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超脱的文化的品味,朋友来访,朋友间的交流,无不建立在文化内涵的基础之上。我尊重收藏者,就是源于这种品味的共识。

记:我知道您在“流动釉”的工艺上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,您能谈谈这方面的情况吗?

沈:我坦白地说,“流动釉”这种工艺我已研究的相当的深了。我对它的控制几乎已经达到了随心所欲,釉料在烧制的过程中,流到哪里应该停,哪里应该流成线性或面形,流成何种艺术效果,收色问题的解决等等。对我来说已绝不是什么难题了。另外,还有较难的釉和釉的流合表现,釉本身的成分改造,还有窑位的摆放,我都进行了大量的研究,我是个坦诚的人,也许有些人会听不惯这些直来直去的话哟。

记者:(会意的笑起来):实际上,您的谈话内容,会带给现在青年艺术工作者有益的启发。只要是真实的,越没那些文化人的“酸臭”就越好,不是吗?(待续)